在至少300年的发展历程中,川剧深受巴蜀戏剧传统的滋养,其多种声腔、剧目的来源及其构成,以及舞台表演遵循的美学规范,无不彰显出中国戏曲深厚的古韵古风。传统在于守先待后,进而发展创造。因此,川剧要在数智时代谋求创新发展、传播推介,依然必须背靠传统。四川省自2023年至今连续举办的三届川剧汇演,从第一届盘点全省院团的“家底”、挖掘整理传统剧目与现有人才,到第二届“川渝联动”、规模与质量全面提振,再到第三届于2025年年末举办“北京展演周”并组织一戏一评、创作研讨等交流活动,始终坚持“出人、出戏、出圈”的核心理念,积极营造川剧发展生态圈。
激活存量:“江湖十八本”不再是传说
川剧剧目遗存丰厚,很难确数。从来源看,有沿袭南戏北曲、明清传奇杂剧而来的舞台文学定本,有依靠艺人演出创作的坊间传本,也有剧作家呕心写就的“文人之作”。1962年,四川省文化局戏曲研究室编制《川剧传统剧目目录》,收录传统剧目和时装戏1500余部。1998年成书的《川剧剧目辞典》,收录剧目近6000部,有本可查的4000部,存目约2000部。在之后的近30年,剧作家、艺术家创作的川剧剧目亦不乏其数,4000部可看作川剧剧目的底数。而根据相关统计,现在川渝各地尚在演出的大幕戏不过百余部,折子戏除去声腔重复的,仅仅300多折。两相对比,大量历史遗存剧目已不见于舞台。
自清末以来,川剧艺人特别是擅演各行当的名伶,在各河道搭班跑码头演出,必备一批用以打响名号、招徕观众的戏,业界称之为“五袍”“四柱”“江湖十八本”“高腔四大本”“弹戏四大本”等,其他诸如封神、三国、隋唐、说岳、杨家将、聊斋、目连等成系列的戏也是各有拥趸。翻检这些“家底”,“五袍”“四柱”连上一辈老人尚少有见到。“江湖十八本”中常演的只有《玉簪记》《荆钗记》《彩楼记》《幽闺记》中的一些折子戏,“高腔四大本”和“弹戏四大本”中能看到的只有改编过的《红梅记》和《芙奴传》,满打满算,还在演出的剧目数量都不到总数的四分之一。至于其他各类系列剧,大量“楼、院、配、剑”,也很难在舞台上再见。
四川省三届川剧汇演,复排演出了《焚香记》《荆钗记》《玉簪记》《彩楼记》《柳荫记》《芙奴传》《白蛇传》等20部川剧传统大戏,《问病逼宫》《跪门吃草》《铁龙山》等30多部川剧传统折子戏。本次“北京展演周”演出的大小8部戏中,5部都是传统戏。其中的《白蛇传》《柳荫记》《芙奴传》虽然不至于消失于“江湖”,也不隶属川剧“江湖十八本”范畴,但由于排演难度较高,对剧团实力与演员功底都是很大考验。以此为代表的50余部传统戏重现舞台,就意味着尘封多年的一批经典传统戏重出江湖。尤为难得的是,这些戏由老一辈艺术家传给青年演员,如此青蓝相继,只要戏还在人身上,传承就不是空谈。
锤炼技艺:“三精不如一随”
川剧名丑刘成基说过,好的戏曲表演,一定是先见人物,后见程式,或者只见人物,不见程式。功法、程式是戏曲塑造人物、传情达意的艺术手段,几乎所有的戏曲教学都从“四功五法”开启。按照川剧界的说法,“三生当不得一熟,三熟当不得一精,三精当不得一随”,学艺需由生而熟、而精、而随,方为大成。这里的“随”,既强调演员在表演中对于道具、服饰的运用,以及身段、指爪的设计自然随和,天然去雕饰,又要在熟谙这套相因成习的模式、定法之后,突破规则,做到随心所欲而不逾矩。
本次“北京展演周”的演出剧目,有唱有做,或者唱做并重。其中,川剧《白蛇传》基本延续1959年“吴伯祺的本子,阳友鹤的路子”,保留故事基本框架与核心技艺,仅在舞美、阵容、呈现形式上多有创新。青春版的阵容匹配了老练的技艺。由于川剧《白蛇传》在情节叙事、人物设定和表演风格上带有明显的巴蜀色彩,表演中前后白蛇、男女小青各擅其长,变脸、吐火、踢慧眼、托举站肩、蛇缠腰、滚禅杖等特技绝活精彩纷呈。演员们需练就扎实的身段、眉眼、指爪等基本功,并能从戏情戏理的角度运用这些专用技法。例如在“水漫金山”中神妖斗法,白蛇站在青蛇肩上跑圆场,青蛇抡起白蛇缠在腰上旋舞,是窥探战势之需,也表现二人在群仙阵中的孤勇。韦驮踢慧眼,台步由慢转快,正面踢腿,靴尖点额,精准控制腰腿的目的在于表现护法天神的傲慢气派。为了表现紫金铙钹的阴险莫测,他与白蛇对战时连续变换了绿、红、白、黑等七八张脸谱。同理,川剧折子戏《跪门吃草》中须贾与范雎身份逆转,其间夹杂新仇旧恨,面对召见,须贾在极端惊惧之下毛发悚然,行止失度,演员需完成甩纱帽、飞跪、跪步、甩水发等功法表演。而甩纱帽要求落点在上马门前方,水发直立;飞跪要求腾空时姿态优美;膝行时曲腰,胸、膝、臀呈半月形,头、膝呈垂直线,同时要配合锣鼓节奏;甩水发要求不散不乱,自然挽成发髻盘在头上。而《柳荫记》中《访友》一折中梁、祝二人乍见又无奈分离,“流泪眼观流泪眼,断肠人送断肠人”,川剧高腔特有的“帮打唱”形式得以完美呈现。
演出中,青年演员们不仅完成了扎实的唱做技艺,也在表演中张弛有度,试图突破行当角色和程式技巧的束缚。《白蛇传》中白蛇文武兼备,青蛇为花旦时稚气灵巧、为武生时刚猛炽烈。《问病逼宫》中演员同时以小生、小丑、花脸行当演绎探病、戏妃、逼母夺印的戏份,刻画隋炀帝阴鸷狠绝的性格,都是在技艺精熟的前提下,追求风韵天成的艺术境界。
扎根乡土:为老百姓喜闻乐见
川剧生长于民间,创作者秉承随俗入世的审美态度,剧目整体表现出强烈的生活气息和平民气质,尤其是对现实生活中大到家国天下,小到人情世故的观照。从民国年间创作“黄本百折”的剧作家黄吉安“戏场即世界”的戏剧观,到当代作家魏明伦、徐棻等人“招招不离人间烟火”、艺术永远贴近人心的创作旨归,川剧始终带着浓郁的人情味与乡土气。透过神妖斗法,帝王将相权力更迭、宦海浮沉等表象,观众为青白二蛇彼此扶持动容,为弱女陶芙奴惩恶扬善共情,感叹梁祝情深不偕,贬斥须贾、杨广伪善与丑恶。伴随着苍劲醇厚的川江号子,观众在新编戏《变脸》中看到江湖艺人等底层民众的力量,在《尘埃落定》中领略雪域高原下人世变迁的沧桑。
蜀人衣食常苦艰,蜀人游乐不知还。历史上巴蜀屡经劫难,川人屡次复兴家园。在巴山蜀水深厚的戏剧传统和人文风习中,巴蜀人以有盐有味的生活为根基,从生活中提炼,于舞台上创造。川剧也以大俗大雅、悲欣交集的艺术风格,透过鲜活的人物,神乎其技的绝活,真诚呼应着巴蜀人坚韧、乐天的性情本色。
为了参加本次“北京展演周”,四川省在三届川剧汇演的基础上,遴选了最经典的剧目,派出由“梅花奖”获得者领衔、优秀青年演员担纲的班底,可以说是满怀诚意,而京城观众也欣然捧场。同时,业界高度赞誉此次川剧汇演的巴蜀气质与独特魅力,并肯定了青年演员挑起大梁的人才梯队建设。
面对川剧这样古老的传统艺术,如何在保留经典底蕴的前提下融入现代审美与创新表达、如何向青年群体推介,显得尤为重要。本次展演开幕式上,表演团队尝试让演员“导赏”,边演边讲,极大地提升了观赏体验。而激发传统戏曲在当代社会的生命力和创造力,还需在内容与形式的创新上深下功夫。例如对于经典传统戏,需适当优化时长和节奏,提炼核心技艺,适配青年群体观赏需求;对于新创剧目,需最大限度地拓展题材类型,聚焦现实题材与青年语境;在舞台呈现与传播推介方面,则应充分探索利用科技与数字赋能,实现跨界“破圈”、文旅联动等。当然,老一辈艺术家托举青年演员挑大梁、培养行当齐全的优质青年人才,一直都是戏曲界的共同论题,希望川剧能够背靠深厚传统,迈出更加坚实的步伐。(来源:中国艺术报 作者单位:四川省艺术研究院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