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杨俊友
陕西佳县白云观有一块赵铁山题“正直而一”匾额，是去年一位网友发给我的，魏碑入楷，若殿梁悬柱，气势磅礴，金字辉煌，观感极为震撼。我一直追问匾额详细出处，早有心亲临一睹真容。
8月11日说走就走，此行又是一次挖掘、抢救赵铁山书法艺术的重要行动。
陕西佳县白云观赵铁山题“正直而一”匾额
这是今年第一次出省寻访赵铁山遗存，心中自觉该有一份仪式感。思来想去，先把出行的准备安顿妥当，于是下午前往超市采买旅途吃食：太谷饼是我每次外出必带干粮，再备上水果、饮用水，打理好一路所需。清晨六点半驱车出发，满怀一腔热忱，亦藏着几分神秘期待。
汽车一路飞驰，恰似我心中起伏紧绷的心弦。时而穿行群山之间，时而如遨游云海深处，时而又被层叠山峦环抱，跨越黄河时如鲤鱼跳龙门。我如同挣脱羁绊的野马，纵情奔赴在八千里路云和月之间。
驶出佳县高速路段，满载煤炭的重型货车连绵如列车车厢，几乎占满整条公路。我急于赶路，见空隙便向前穿插，不料行驶数百米便与前方卡车迎面而堵。我向后倒车，退了数十米依旧无路避让，一名货车司机挥手示意我倒至他车辆后方。我目测后方山体空间窄小，前后车辆间距不足四米，前方会车空间也仅有一公尺，只能硬着头皮横向挪至山坡之下。大车错身而过时，车身稍有偏移便会剐蹭，揪心之感如同鱼线钩扯心口。被四周围堵如同包饺子一般，僵持了半个小时。待拥堵车流散开，我急忙摆正车身，老老实实跟在货车队伍后方缓行。夹肉饼般的困境，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。
抵达白云观时已十点有余，登记进山，车辆可直达山顶白云观停车场。饮两口清水，背上背包走进游客服务中心，向一位女工作人员打听赵铁山题写的匾额。她当即告知，匾额悬挂于真武大殿之内。我心中颇为惊喜，一问便知其确切位置，足见这块匾额声名远扬。道谢过后，我径直前往真武大殿。
我伫立白云山上，向东眺望黄河奔流不息，河对岸便是山西临县；向北遥望，远接内蒙古鄂尔多斯。一眼望三省固然称奇，此地真正独到之处，是三教合一的白云观。此处为全真龙门派道场，道、儒、释三教共存，主供真武大帝，殿宇内汇聚三百余尊神像，是秦、晋、蒙、宁、甘交界一带核心朝山圣地，风水之旺，众望所归。明万历三十三年（1605年），终南山道士李玉凤开山始建；明代建成后殿，清代增修前殿，采用勾连搭复合屋顶形制，殿内供奉三吨重、五千斤鎏金真武铜像，也是当地百姓求签祈福的核心场所。水陆要道，群山聚仙，此地气场极盛。
佳县白云观、白云山 来源：佳县文化和旅游文物广电局
我在殿外四周观览，东侧殿宇匾额书“韵叶钧天”，南向正对白云观主道；西侧为真武大殿，殿额由舒同题写；另有三教祖师殿，匾额为张长华敬题。殿内另有石刻：“玄天真武祖师降鉴吾受”，落款为五大会同敬叩，中华民国十四年夏历四月初六立。
院内存有一株410年树龄的二级保护古侧柏；真武大殿与东侧“韵叶钧天”二楼遥相呼应，南北两座双层角楼两两相对，真武大殿左右各配三面厢房，东院另有四间配殿，整座庙宇规制森严。
步入大殿，正中安放鎏金真武大帝铜像；殿外檐下悬挂开山道人李玉凤手书木匾“玉虚宫”。大殿正中高悬赵昌燮所书“正直而一”金字匾额，左侧门头悬挂乾隆御赐匾额。
走近细看，匾额果然通体鎏金，光彩夺目。我向殿内道士询问匾额相关细节，道士只知晓殿内有此匾，却说不清相关来历，恰逢香客前来求签，他便忙着收签，无暇细说。我先对着金字匾额肃立行礼，而后叩拜先贤赵铁山先生的珍贵墨宝，一边拍照留存影像，一边细细品鉴匾额的书法气韵。
“正直而一”匾额
匾额上款：中间 献字。
左款：中华民国二十二年四月初五日；右款：山右赵昌燮敬书；信士魏生馨、魏生运暨男增尚、增祥、增禄、增盛、增祯、增源、增禧、孙男牛儿、喜周、焕周薰沐敬立。中匾为黑底阳刻楷书，字面通体泥金，边框为倭角长方形，浅雕几何纹饰；匾额长295厘米，宽110厘米。相传当年魏生馨等一众信士耗费数十斤黄金为“正直而一”匾额鎏金，金字匾额之名名副其实。
魏生馨山西太谷人，是近代太谷著名商人、青帮（在家礼）大佬，也是中共秘密情报关系人、隐蔽战线无名英雄。他请赵铁山为白云观真武大殿题写“正直而一”匾额意义非凡。1946年冬，中共太原情报站太谷联络站，孙家巷4号地下情报站，因叛徒陈执章出卖暴露，魏生馨举家避往陕北；1947年他独自从陕北返回太谷，途经汾阳县境内被阎锡山阎匪军警抓捕，受尽酷刑、坚贞不屈，于当年遇害牺牲。
山西太谷魏生馨像 通字辈
我绕匾反复观赏，远近、上下多角度端详，细看殿内真武造像，又折返殿外打量匾额。“正直而一”这块匾额近百年来吸纳黄河龙气，吞吐山间云霞，沐浴松山灵秀。站在匾前顿觉气场厚重，自带云霞气韵，蕴天地祥瑞，非凡人轻易所能体悟。置身匾下，面朝真武造像，宏大的儒道气场，度人心宽，如白云之闲于万里天空；润人心魄，如黄河之万年奔涌、滔滔不绝；涵人心之容，如一口气呼吸五省之山水灵秀。
1947年10月22日（农历九月初九白云山庙会），中央领导欲渡黄河，毛泽东登上佳县白云山白云观主殿真武大殿尽兴抽签，求得第四十三签“日出扶桑”。
签诗曰：
日出扶桑万里明，贵人相助喜气生。
求财谋望皆如意，求名仕途定有声。
此签也为日后东渡黄河、统一全国埋下寓意伏笔。
据白云观知情人传，毛泽东主席在赵铁山题写的“正直而一”匾额下求得签文后，端详匾额言道：真武大帝象征公正守一、刚直不阿，“正直而一”四字正是真武信仰的核心要义。又细观赵昌燮题写的牌匾，感慨道：“做官做人，贵在正直专一。”我望着匾额，反复欣赏。毛泽东由西向东300公里到此欣赏的，我由东向西300公里亦欣赏的。毛泽东从延安东渡黄河，要去打下江山；我从榆次西渡黄河，要去寻访铁山墨宝。一山两地，一打一寻，此间深意，留待后人品读。出去稍作休息，我再次入殿反复观赏。
我从真武大殿走出，缓步走向黄河岸边。黄河自白云山下蜿蜒流淌，四周山峦层叠起伏，这片土地由万年黄河流沙淤积而成，真武大殿坐落于黄河北岸。我环顾四周，赵铁山题写于陕西佳县白云山白云观真武大殿的“正直而一”匾额，恰似黄河岸边一道艺术闸门。闸门落下，便将黄河流域珍贵艺术文脉收纳留存，晋、陕、蒙三地书画艺术之魂在此交融；闸门敞开，厚重的艺术长河奔涌不息，流向四海、传向世界。这块匾额矗立白云山巅，亦是中华五千年文明一座醒目的艺术里程碑。凝视真武大殿这块“正直而一”古匾，心生感慨，赋诗一首：
黄河入佳境，松涛托白云。
铁山笔墨起，金匾锁黄龙。
后记
“正直而一”匾额
一方木匾，方寸笔墨，承载三重厚重文脉：赵铁山融魏碑于楷书的书法造诣，魏生馨义商报国、舍身取义的红色忠魂，白云山见证革命岁月的历史印记。此次陕北之行，跨越黄河百里路途，克服道途险阻，实地勘录匾额尺寸、款识、捐资谱系，梳理出长期湮没于民间的人物史实，填补晋陕两地文史记载空白。
如今诸多近代书画遗存散落乡野道观，缺乏系统整理、宣传与保护。作为民间文史研究者、赵铁山艺文遗存抢救者，跨域寻访、实地考据、文字留存，是长久坚守的使命。“正直而一”四字，既是真武信仰的核心，是英烈坚守的本心，亦是我辈寻访文脉、治学考据的立身准则。
山河长存，笔墨不朽，先贤风骨，当永久流传。（作者：杨俊友，系山西恒青书画艺术博物馆创办人，山西文化名人赵铁山研究学者。）
